松猫

专注一八。

【一八】细水长流(现代AU,小朋友一八,甜甜甜)

算是《臭不要脸》的番外,讲他们俩少年时的故事,从初中开始写,到大学为止。所以我写了好久呐……

能和《臭不要脸》的开头流畅对接~

有肉,启山哥哥的肉!我其实好极了这口儿。

熟悉我的朋友知道这文肯定是往死里甜,还特下流。

不熟悉我的朋友看了文就知道啦!

感谢大家对我的厚爱,这两天看到不少留言和小红心还有关注!

在这里给再次所有GN比心!爱你们!

01 一“粉”定“情”

齐铁嘴的小学同学都惊呆了。这货天天搁这儿混搁那儿混不是在校门口嗦粉就是在食堂里撸肉签子,居然也给考上了私立的九门中学!

他们班万众瞩目的中队长都没考上!

这小子居然做对了那么变态的三十道奥数,一整张初二标准的英语,外加一张出题范围如黑洞的语文?

齐铁嘴心虚地嘿嘿笑,其实是他的语文考得太拔尖了,别人都八十多,最好的九十出头,他九十九,那一分扣在他书写,齐铁嘴一不小心给滴了个大黑墨坨。新初一语文组的老师都特别想见他,给破格招了进去。他数学还差十分上分数线呢。

他们是排第二重点的小学,在他们隔壁一点儿,隔一条小吃街,就是第一重点的。

呵呵,阵仗可完全不一样。他们这哪是小学啊,这都赶得上人家大学的配置了。

操场有三个体育馆那么大,还有室内健身房游泳池,校内有假山人工湖,湖里是清一色的锦鲤。校门金碧辉煌,到晚上给沙砺墙打光,跟公馆似的。

教学楼就更不用说了,七八幢,还配备专门的实验楼。

这一衬,把他们第二重点弄得跟乡下媳妇儿见城里婆婆一样,还是资本主义老小姐的那种婆婆。

这所小学的领袖人物张启山也毫无疑问地考上了九门中学,数学成绩格外出类拔萃,满分。语文稍差那么一点,八十多,不过也算高手中的高手。

作为这市内排得上名的两所小学的优秀毕业生,张启山和齐铁嘴都被邀请来作新生代表发言。

这都是假前定下的事儿,一放暑假,齐铁嘴早把这破事儿往脑后一撂,啃他的西瓜,冰棍,凉皮,糖油粑粑,冰激凌慕斯去了。

张启山端端正正写好了稿子,给他爸的秘书过了目之后也把这破事撂下了。

过了一个暑假,九月份就该开学了。

齐铁嘴越发地抽条,原来脸上的婴儿肥少了,眉眼出来了,就算搁玳瑁眼镜儿后面也挡不住的细腻。穿上这黑色的统一制服,复古中山装,看着很挺拔俊朗。

张启山他比同龄人抽条抽得早,早就有男人味儿,立刀眉,锋利的轮廓,再加上这中山装,一看就是引领九门中学新生的灵魂扛把子。他穿校服还穿得板正,连风纪扣都给扣上了。

齐铁嘴怕热,九月的天气还不是凉爽,他非不系这扣子,象牙色的漂亮皮肤大喇喇地露着。

他们俩,一个在独门独户的别墅里照一面墙那么大的穿衣镜调整扣子,另一个在祖传小破房里对着米色衣柜里嵌着的印了牵牛花的镜子摆弄头发。

张启山眼神严肃,整衣服也跟军人似的,三下五除二整好,齐铁嘴搁衣柜前探头探脑,把脑门一撮头发撩下来,又撩上去,不知道哪个满意。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让人感叹这戴上眼镜儿真是可惜了,把这么机灵的一双眼给遮了。

多年后的佛爷感谢这副眼镜儿,要没它,指不定多少男女争着抢着要跟八爷困觉。还好自己捷足先登,能看得出潜力股,透过这眼镜看到了八爷清秀的脸。

入学式,底下黑压压一片人,齐铁嘴先被邀请发言。

他不得不承认,不是有学生会的在他进校时来找他,他还想不起来有这回事。

怎么办啊,空手套白狼呗。

他清了清嗓子,攥紧拳头,开口:“各位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大家早上好。在这个秋高气爽的九月,我和大家一样,迎来了在九门中学的学习生活……”

张启山听这声音,觉得耳熟。定睛一看这人的背影,认出来了。

他冷笑一声。

这不是把一碗螺蛳粉拍在他身上的那小孩儿嘛。(他比同龄人晚一岁入学,他比他们都大一岁,谁在他眼里都是小孩儿。)

提到螺蛳粉,张启山可有的说了。

那是一个初冬的夜晚,张启山从学校出来。每天他在都教室里多呆一阵,把作业写完。反正回家也是个写,还不如早早弄完。

齐铁嘴也从小吃街恋恋不舍地出来,手里还提一碗打包的螺蛳粉。

他爷爷住院了,就想吃这么一口,他怎么都得走私进去。

俩人杵在路口等车,齐铁嘴等公交,张启山等他们家的车,谁也没看谁。齐铁嘴被螺蛳粉勾了魂,没工夫看张启山,张启山呢,平时就很傲气,很有性格,一般不主动看别人。

齐铁嘴看着粉儿,粉儿也看着他。里面金黄的腐竹跟他招手,来呗大爷,来一口呗。

哎!来喽!

齐铁嘴右手端着碗,左手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两根手指一夹,一弹,“啪”地一声两根木筷就应声而开,八爷绝活儿,单手劈筷。

他把筷子磨了磨,把毛边去了,夹起一点儿,呲溜溜吸进嘴里,粉又滑又糯,辣味儿全进去了,好吃,真好吃。

张启山听到这不是一般大的声音,好奇地转过头来看了看。

齐铁嘴吃得正欢,脸都快埋进去了,张启山就能看见个眼镜边。

什么人啊,张启山嫌弃地又转回去了。

齐铁嘴满足地吃了几口,把碗用塑料盖子盖上了。余光瞟到旁边的张启山,半个包儿开着,作业本教科书全能看见,于是,他乐于助人,高声说:

“哎同学你书包拉链没拉!”

小孩儿声音软,齐铁嘴却是个特例。他从小到大声音都清亮清亮的,这时候也是。

张启山半天没转身,这说的不是他吧。方圆十里没有敢这么跟他说话的。

“哎同学,我说你这书包拉链没拉!”齐铁嘴见这同学人挺精神,怎么反应这么慢呢。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人做到底,往张启山身边走,打算给张启山拉上。

他一手捧着螺蛳粉,一手空着给张启山拉,刚刚碰到那拉链,这张启山就警觉地猛转身,好家伙,书包这么一转,把齐铁嘴手里满满当当的一碗粉给碰飞起了,刹那间电光火石,全扣张启山肩膀和书包里了。

红色的辣汤汁顺着羊羔皮大衣潺潺地往下流动。

一排洁白的书边儿上挂几根润白的粉儿,一颤一颤的,辣汤把书页都泡湿了。

齐铁嘴眼睛都瞪出来了。

“我的粉啊!”

他的心像有冷冷的冰雨胡乱地打在上面。怪不得他觉得今天的粉格外美味,原来是自己马上就要失去它了。

张启山都快炸了,老子的作业,老子的实验报告,老子的铅笔袋,老子的小羊皮大衣全没了,你在这儿哭你的粉儿?!

更别说老子现在闻上去就像一个移动的桂林米粉馆,回家要怎么交代??

我进人家油锅里游了圈400米仰泳??所以才背后湿前面干净??

齐铁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他的粉儿,没了呀!

他盯着张启山,眼角泛红,张启山也盯着他,脑门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两颗年轻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一辆绿头黄身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过来,脑门上三个大字:105

这车恰如其名,105分钟才来一次,从他们学校去人民医院的车还就这一趟。

齐铁嘴眯着眼看清是他要坐的车,顾不得他的粉,顾不得这看起来要把他一顿爆揍的主儿,心情复杂不假思索百米冲刺闪上了车。

留下张启山一个人,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好像向全世界宣告:我热爱螺蛳粉。

他看着105载着那小孩,从他面前哐哐哐地驶过。

张家的车也晃晃悠悠来了,几乎和105前脚后脚。张老爷坐在里面,车窗一摇下来,看见张启山这前卫的造型:半个包开着,里面扣一桶,好好的深蓝风衣像泼墨画,肩膀上还有一片绿菜叶。

车窗二话不说给摇上去了。

过了一会儿,司机把驾驶位的车窗摇下来,略带歉意地跟张启山说:“少爷,老爷说今天您自己回去。”

其实他说的还温和,老爷的原话是:“什么东西!让他跟着车屁“咳咳”股跑回去!”

张启山泄愤似地捋下那绿菜心叶儿,摔在地上,丰富的汤汁让它发出“叭”的一声。

司机放缓速度,张启山在车屁“咳咳”股后面起跑。

两分钟后,司机全速前进。

“少爷啊,不是我为难你,老爷的命令我也不敢不听啊!”

司机大叔含泪一踩油门。

张启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晚上的微风把螺蛳粉的辣酱味道传得越来越大,迎风招展。他就这样跑了二十多公里。

最后,他一屁“咳咳”股坐在家门口,书包摔在一边。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死也要把这小孩儿查出来,麻了个巴子,见了这小孩,见一次打一次,见一次打一次,见次打次,见次打次。

此时此刻的张启山心潮澎湃。人终于让他给逮着了,可是这小孩儿近看还……挺俊。

上次齐铁嘴的眼镜上全是白气,根本没看清长什么样,就记得跟他差不多高,跑起来飞快,赶公交车富有经验。

惜粉如命根。

现在的齐铁嘴眼镜上面干干净净,连个水珠都没有,倒显得斯文。挺直腰杆,不疾不徐地发言,像株清俊的湘竹。说着说着微笑起来,眉毛根抬起,浅浅的酒窝撩得人心烦意乱。

打人的事可以先放一放,鼻梁打坏了不好整。张启山撑着下巴,专注地看齐铁嘴发言。

齐铁嘴边讲,眼睛边有规律地扫视全场。忽然在一旁的贵宾席里找到了候场的张启山。

这…这是…羊羔皮大衣哥!

齐铁嘴喜欢好料子,上次把人家泼了一身,最后回到家唏嘘可惜了那一身衣服。

没办法,他眼镜上全都是白雾,根本看不仔细人脸,只能看个大概轮廓,只记得像刀刻出来的,还趁着那电光火石一瞬间摸到人家的大衣。

大衣哥正撑着腮帮子看他,可专注。

他突然一紧。

这不会是来寻仇的吧?明明他爷爷说他这个月有大好事临头,命格泛桃红呢。

对方忽然笑了,冲着他笑的,笑得像三月的风吹化了元月的雪。

齐铁嘴恍惚了一程子,脑袋里一下全是张启山挑眉的笑,他捏了捏手心,才专心发言。

他心里不知道有什么甜滋滋的,有点高兴,有点儿美。

他脑中又想起他爷爷告诫他的话。要节制,要珍惜、保重身体。

他爷爷说他以后一定会明白。

齐铁嘴觉得听他爷爷的话没错。殊不知这齐老太爷六十年前是有名的神算,把他以后的路全算清了。

十四岁遇到贵人,之后平平安安,十九岁一劫,挺过这一辈子便能一直安稳。

这贵人会把他当宝贝似的拴在裤腰带上,不会让他受一点风雨飘摇。

齐老太爷不仅知道这贵人会拴,还知道这贵人会怎么拴,每晚大概拴个几次。

不愧神算。

所以他把孙儿叫来,就是要告诫他,别太累着,这阳气也是会散的,虽然这贵人有真火给他渡着,但自己还要注意。

齐铁嘴这几年当然不明白。

02 坐了三年的座位

齐铁嘴和张启山是前后桌,他前佛爷后,他自己没同桌,张启山和二月红是同桌。

二月红和丫头是前后桌,二月红前丫头后,丫头和尹新月是同桌。

吴老狗和解九爷是同桌,不过他们俩属于吃瓜群众,不掺和前面三排的“爱恨情仇”。

他们班的同学说,这教室里最火热的区域就数这一块儿,灵气最足的也是这一块儿。

考前是每个同学必来的点儿,不复习都可以,这里必须来。

齐铁嘴帮您加持语文历史政治,摸过的中性笔就算开了光,上考场手速翻飞。

张启山帮您加持数学物理化学,用过的尺规已经可以卖十五块了,看几何如有神助。

二月红帮您加持英语音乐美术,文艺青年可不是盖的,听听力就像中文。

这三位的手都摸过一遍,有一定几率拿到班级第十。

不过咱们这咸猪手还没伸向八爷嫩白的小手,佛爷的眼神就告诉我们了。

你敢动他的手我掰了你的小拇指,让你以后只能用冰冷的掏耳勺。

不过,为什么是第十呢?

因为前九名分别是:张启山,二月红,半截李,陈皮阿四,吴老狗,黑背老六,霍锦惜,咱齐老八还有解九爷。

这几个人仿佛串通好了,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排名。

张启山觉得,齐老八要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来上课,长沙新开了什么饭馆都去试试,耽误了课程的话,他完全有能力再往前冲冲的。

可这人人皆知数学物理化学就和齐老八犯冲,谁都不待见谁。

这齐老八是算过的。齐老太爷是神算子,他孙子也会两手。

以前小学他喜欢考试之前算一卦,估摸估摸考哪些东西,但现在不做了。范围太广,算一次头疼两天。

有一次在下午数学考试之前,他早晨爬起来就算。

中午睡午觉的时候梦里一个白胡子老头告诉他:“小后生,这个我们也帮不了你嗦,那些东西我们也没见过,你兴许求那西洋的佛祖还有点用咧。”

齐铁嘴梦到这儿,给醒了。

他心里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得了,他的外挂没了,他们齐家人一贯不信上帝。

这张启山擅长的正是齐铁嘴所不擅长的,所有理科在他面前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再复杂的理综题他也写不了十分钟。

但是,齐铁嘴所擅长的,也正是他所不擅长的。

语文,政治,历史,佛爷一道最简单的字音选择都要研究半天。

他们的班主任恨不得把他们俩融合成一个人,那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这位老师没预料到的是他们五年之后还真“融合”了一次,后面就千千万万次了。

所以分配学习小组,总是张启山齐铁嘴一组,到后面演变成干什么他俩都一块儿,做实验一块儿,做仰卧起坐一块儿,去食堂一块儿,就差上厕所了。最后张启山申请换同桌,愣是跟齐铁嘴坐一块儿。

二月红欣然也申请,把丫头和自己调一块儿。

尹新月有点不好过,她怎么就单出来吃狗粮了呢?后面吴老狗和解九还能抱团取暖,她反而变成孤家寡人了。

倒是有俩人愿意和她一起坐,但她不愿意。一个是陆建勋,一个是交换生裘德考。

手动再见啊,这俩人都不成。

看着前面两组打得热火朝天,不是学习的气氛悄然弥漫开,尹小姐呵呵一声,愣是插进了解九和吴老狗的小组。

幸亏这俩人是纯纯的哥们儿,不是张嘴式的“哥们儿”。

她在里面也自得其乐,时不时点拨一下这俩理工系的文科学习之路。

皆大欢喜。

04 张启山的人

这张启山还和齐铁嘴坐前后时,留下的最后一个回忆就是贴纸条。

前面午休齐八正趴桌子上睡觉呢,吴老狗想给齐八贴乌龟,张启山用眼刀把他的肉骟下来一片。

吴老狗看着齐八脑袋底下一件校服,身上又披了一件校服,身上的那件领子内衬给翻出来了,三个明黄的,拿水笔写的楷体字儿:张启山。

他回去乖乖吃狗饼干了。他们家三寸钉吃的这还挺不错的,又有肉味又有菜味。

张启山觉得,这人的背后只有自己能贴纸条。

趁着物理课齐八搁桌洞里看小说的时候,张启山就给他的背上悄无声息地粘了一张便利贴,用双面胶加固过的。

上书几个端正的楷体字:“张启山的人”。

齐八粘了一天一夜才发现,之后的第二天下午摘了,把他气的:“谁这么闲往爷身上贴这个?!”

其实他知道。这么端正的字儿,一板一眼的,跟他后桌同学练习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而且张启山的便利贴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纸飞机,他每次就管张启山借来改错,熟悉得很。

03 我的帽子呦!

他们开运动会了。这新生第一次运动会,大家都新奇,教学楼里洋溢着快乐的气氛。

齐八爷一个项目也不报,他这几天连人都见不着。倒是张启山报了好几个,不借助其他运动器械的他都包了,什么男子50米,100米,小组接力400米,2000米长跑,跳高,跳远。

九门中学也实在,你行你就多报,反正咱们地方大,奖品也很丰厚,这几个的第一名全给发一重点和二重点中间夹着的那条小吃街黄金会员卡。

吴老狗他们几个没眼看,张启山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齐铁嘴运动会前一天就在批发市场逛,他打算整点东西在运动会上卖。

虽然他爷爷一直教育他,咱们齐家人不能想着赚小便宜,要仙人独行。可这仙人也要吃饭。他最喜欢的米粉馆现在加粉要两块了,糖油粑粑涨价了,没钱不行。

运动会当天,齐铁嘴晃晃悠悠地来了,指挥着张启山他们家的佣人吭哧吭哧抬张大桌子进来,往跑道旁边一放,把各式各样的小吃饮料往上摆。西瓜芒果黄桃奶酥肉签奶茶可乐,凉帽儿,板凳儿,漫画儿一应俱全。

齐铁嘴自己负责插价签。样样十块。

这平时二十一本的《哆啦A梦》现在就要十块,乍看之下可划算,不少人笑话齐铁嘴傻,当他们看了平时两块一杯的鸳鸯奶茶现在要十块,立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跟这儿赚利呢。

这桌子旁边还放一个小板,上书:帮您算卦,不准不要钱,测运势,测发挥,测对手。

齐老八摆了竹躺椅,自己脑袋上戴一蓝白凉帽,和他自己卖的同款。白白的帽檐下是齐铁嘴白净的脸,看着清爽极了,和这尘土飞扬的跑道根本不搭调。

他刚刚把摊子摆完,张启山就来了,齐铁嘴本来往椅子上一瘫,见他来立刻又站起来了。

“怎么样?人还得力吗?”张启山走过来,关切地问。

“谢谢,人太得力了,又麻利又机灵,很快就摆好了。”

齐铁嘴是真感谢张启山,那天他提了十几个大包小包从学校门前过的时候张启山不知从哪儿就冒出来了,齐铁嘴就觉着有人向自己走来,抬头一看,嚯,张启山。跟着他的俩人立刻接过齐铁嘴的东西,俩人的主子就问他这几天干嘛去了。

齐铁嘴老老实实回答,上批发市场批发东西去了。他这个月的零花钱全在点心铺里了,等着这运动会大赚一笔。

张启山一招手,他身边的俩人立刻立正。

“你们几个,再叫上两个,跟着这位去,他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最主要的是不能让他累着。”

张启山说完,转过身严肃地看着齐铁嘴,“你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跑来跑去就不怕磕着。”

齐铁嘴心里一白眼,他这几天都是自己跑的,虽然回去肩和手臂都抽筋了,那也是自己跑的!怎么把他说的跟林妹妹似的。

他磕着关张启山什么事。

他谢了张启山的好意,他心领了,转身就要走。

“把车提过来。”他听见张启山在他身后吩咐。

“等等,我送你回家。”张启山叫住齐铁嘴。

齐八爷想着自己家确实挺远,自己再提着这大包小包上公交,这是夭寿啊。

但他还往前走了几微米,假惺惺。

张启山一步跨过来抓住他的手,“我送你回家吧,那么远。”

齐铁嘴犹犹豫豫地,“那行,谢谢你啊。”

张启山现在摸透了这小孩儿的心思,他心里觉得好玩,装,你再装。

齐铁嘴在车上坐得拘谨,和张启山保持38厘米的距离,他都快坐出去了。

“这些给你帮忙的人都是我信得过的,是我爸的亲兵,你也不要客气,随便用,要车跟我说。”

张启山探过身来看着齐铁嘴说。

“……哎,谢谢。”齐铁嘴这回真迟疑了,这张启山是想干什么?对他跟对……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跟对自己堂客一样。

“别讲谢谢,太生分了。”张启山脸又沉下来。

他那天把人送到家门口,还叫两个亲兵送他进门。东西一样不差放进家。

齐八的思绪又回到操场上。

“我带了个给你帮忙的人。”眼前的张启山跟他说。

“啊?您这对我也太好了吧。老八受宠若惊。”齐铁嘴瞪大眼睛,觉得这张启山真是好人做到底。

“日山!”张启山朝背后大喊一声。

他们周围的一小片全安静下来了,以为佛爷有什么重大发言。

“弄你们的,别看我们。”佛爷冷着脸说。

一个比佛爷矮一点的男孩小跑过来。

“到!”他响亮回答。

“这是我弟弟,日山,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齐铁嘴。”张启山做官方介绍。

他立刻把日山的脖子一个螳螂臂勾过来,压下去,俩人弓着腰说悄悄话:“这是你嫂子,你要是敢不听他的话,耳朵给你卸了。”

“哥你就拉倒吧,就你还能找个这么好的。”

张日山回头看了一眼被晾在原地的齐铁嘴,斯文,按他们那旮瘩的话,俊。他表示他哥就喜欢幻想。

张启山把他的耳朵差点拧下来。

张日山一边吃痛一边改口:“哥,你们天生一对,佳偶天成,天操“咳咳”地“咳咳”射!”

“去吧。”张启山放开他,把人推过去。

齐铁嘴从躺椅后面搬出一小凳给日山,又从摊子上拿了几瓣甜黄桃和一本《哆啦A梦》,看着他笑着说:“你还小,就在这儿给我看看摊子吧。”

张日山拿了一手的东西,热泪盈眶,何止想叫嫂子,连叫祖爷的心都有了。

“我记得50米就在今天上午吧。”齐铁嘴用确认的目光看着张启山,张启山觉得这齐铁嘴的眼神儿都充满了柔光。

“对。”张启山回答。

“佛爷,我给你算了一卦,旗开得胜。我觉得你肯定能跑最前面。”齐铁嘴拍拍张启山的肩。

“……好。”张启山沉声回答,就凭这句话,这个第一他拿定了。

那天一共四个跑步项目,张启山拿了四张黄金会员卡。很多人多年后再参加运动会,都会回想起被张启山支配的恐惧。

最后的项目2000米都没人想跑了,张启山跑得跟豹子似的,嗖嗖的,再加上旁边齐铁嘴的摊儿刚运来一锅麻辣烫,香味扑鼻,让他们饿得腿发软。

齐铁嘴拿起蒲扇叫日山都给他猛扇,他嫌夕阳把他照得热得慌。

他旁边正对着锅,味道一股一股地散在操场上,瞬时间比赛也没人看了,反正就是一个张启山,都来买麻辣烫了。

有几个运动员跑着跑着也来了。张启山赢得轻松,也不陪这几个弱子慢慢跑了,开始最后的100米冲刺。

日山给他收钱,不亦乐乎,小孩千以内加减法算得可溜,精准。

齐铁嘴在躺椅上,摇着扇子,微笑着看张启山跑。手里握着打算给他的凉茶和擦汗的绒毛巾。

这偌大的校园里,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他漂亮的小凉帽上,给写了五个方正的大字。

张启山的人。

他快活地顶了一天这帽子。

罪魁祸首趁中午他打盹的时候把他帽子轻轻拿下来,用马克笔写的,而且警告张日山,不准给他讲。

这帽子现在还在他们家放着呢。每次齐铁嘴笑话张启山不会干什么家务事的时候,张启山就默默地把它放在冰箱上,齐铁嘴只能看着,回忆他的尴尬往事。

他拿不下来。因为这冰箱顶得他或者张启山蹿上去才能够得着。他一蹿,八成要受伤,张启山灵活,怎么蹿,都不怕。

04 一点暧昧

这天,张启山给齐铁嘴指点数学的时候,齐铁嘴忽地从他领子上给拿下来一根头发丝儿。

完事儿他还拍拍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干净啦。”

张启山停了一会,接着说:“你这里要添辅助线。”

齐铁嘴有些不怠,这不解风情的。

他没看到张启山低头看题却慢慢露出了微笑。废话,当然不是冲着这题笑。

这天,下大雪,张启山送齐铁嘴回家。路上有个石坡,上面一层新雪,齐铁嘴一个没站稳,踉跄着滑进了张启山怀抱里。张启山稳稳地接住他。拎醉鬼似的把他勒住腋窝抱起来。

末了,张启山还拍拍他大衣上的雪,“小心点。”

齐铁嘴心里怦怦跳,“哎。”

他们午休,忽然搞突击消防演习,楼道灯全灭了,还满是烟,要求两排两排下楼。

警报声里,齐铁嘴没来得及戴眼镜,不知怎的有点紧张,手心里出小汗,他什么都看不清,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扶着墙走。

张启山本来都快带队出班门了,又从第一排往回冲,跑到队伍末尾跟他站一排。

齐铁嘴只能看见一个影子突破层层叠叠的影子,冲到他身边来。

“抓着我。”张启山一把先抓住他,原来这话不是问询,是命令。

齐铁嘴也回握,俩人的手抓得死紧。

到后面张启山看齐铁嘴走得颤颤巍巍,小心翼翼,跟不上前面的队伍,怕他掉队被罚抄课文,干脆趁乱把他打着横抱起来。

齐铁嘴吓了一跳,在张启山怀里可劲挣扎,“干嘛呢你?!”

“别闹,再这么着该掉队了,我怕你挨罚。”张启山几个大步远远跟上队伍尾巴,也不往近凑。

齐铁嘴没戴眼镜,隐约看见张启山着了急的脸,也不动了,安安静静靠着他。

张启山低头看见齐铁嘴如画似的侧脸,也不说话了,俩人就这么静静地下楼。

到了楼下,离出门还差一点,张启山把他放下了。见齐铁嘴变成齐闭嘴,有些试探地问他:“生气了?”

齐铁嘴闷闷地回答,“没。”

张启山在自己口袋里翻了好一阵,掏出四张金闪闪的卡。是上次运动会他赢的四张黄金会员卡。

“咱们翘了班会去吃饭吧?”他想这招准能让齐铁嘴高兴,先不管他生不生气。

齐铁嘴使劲眯眼,看见是四张金灿灿的卡片,笑得可起劲。

“好啊!你等等我哦!我的眼镜没拿,现在有点晕乎。”齐铁嘴本来打算扶墙,但这手一转扶在了张大佛爷肩膀上。

张启山虚惊,齐铁嘴就是看不清东西,迷糊了,这才显出假生气的样子。

张启山让他在这里等着,自己几个箭步冲上楼,把他们俩的书包都拿下来,还把齐铁嘴的眼睛从包里掏出来,方便他戴上。

张启山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车就来了。齐铁嘴觉得真是神乎其技。

他俩一起高高兴兴上了车,主要是齐铁嘴高兴,张启山微微笑一下。

从这消防演习之后,八爷对佛爷特别好,动不动就给他带一份自己吃的点心,佛爷偶尔缺勤,他还给人家抄笔记,都是珠圆玉润的行楷,笔力深厚。

05 毕业

张启山和齐铁嘴初三了。他们俩就要毕业了。要么直升九门中学高中部,要么考到外面的学校去。

张启山他的路家里人都给规划好了,直升。齐铁嘴若是努力努力,也能直升。

他们谁也没告诉谁,但心里都想着要在一块儿,不能让学校把他们俩分开。

于是,他们都开始加紧准备中考,九门中学对内部的初中生分数线比外面的还高,多一点五分。

张启山弱在文科,齐铁嘴天天跟着他补理科,同时也教着他点文科的窍门。

对于张启山,这其实也不难,就是狠下心多背点东西,也能混个不错的分数。齐铁嘴就犯难了,他的数学太硬伤了,能拉不少分。

张启山手把手地教着,把自己的经验之谈全告诉齐铁嘴,齐铁嘴皱着眉头,咬着下唇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边记笔记,过些时日也有了很大提高,现在已经能在120左右晃荡了。

有一次,张启山看齐八实在是没了动力,心生一计。

“咱们要是都直升了,我天天请你吃莲藕猪蹄。”

张启山知道齐八好这一口。

“真的?”齐铁嘴不相信似的,他们家可能一个夏天就吃一次,天天吃那还了得,他不得美死啊。

“真的。”张启山郑重承诺。

齐铁嘴又翻开真题集,开始下功夫了。

齐铁嘴给张启山反倒觉得没什么教的,只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张启山,让他认真背背,根据上面的阅读套路做题,又在课本上挑了几篇爱考的古诗词和文言文,让佛爷把这些都记住喽,这考试就能过了。

这天,张启山又和齐铁嘴课间时开展学习小组活动,齐铁嘴皱着眉啃物理真题,他背《桃花源记》。

初三本来就是起早贪黑,齐铁嘴到下午就有点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最后终于“铛”地一声就要摔在桌子上,张启山眼疾手快,丢下课本就把他扶住了。齐铁嘴本人没意识到有多大的危机,原来已经眯着了。

张启山叹了口气,他确实心疼老八。这一个月也苦了他了。

他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小枕头,从八爷脑袋底下抽走物理练习册还有教科书,轻手轻脚地换成枕头,自己继续背自己的。

06 我们不是早就谈朋友了吗

张启山和齐铁嘴最后双双顺利升入九门中学高中部。也不白费八爷苦了这最后冲刺一个月。他们挪个地儿,继续在这里校园里面晃荡。值得一提的是,原来的二月红,丫头,吴老狗,解九爷等几人也都跟着他们一起直升了。

张启山觉得这上了高中,有些事情也要解决一下了。比如他和齐铁嘴的感情问题。

他虽然和齐铁嘴整天腻腻歪歪,但这腻歪还满足不了张大佛爷,他要的,是更深一层的腻腻歪歪。要从拉拉小手变成亲亲小嘴。

暑假里一天,张启山约齐铁嘴到他们家去。这事儿肯定得在家里进行,没人打扰他们,不像当年他老子,在村公社外面跟他妈求婚,“嫁”字还没说出口,老乡就一哄而上凑热闹来了,他们只好金婚时又办一个仪式,他老娘才算完。

他一大早把张日山打发出去,甚至还牺牲自己一大笔零花,给日山整了一辆新自行车,就为了他的好弟弟能在外面野一天。

他估摸着中午的时候,齐铁嘴该起来了,就坐了车去堵人。

果不其然,他到的时候,齐铁嘴正打着哈欠买了早饭回去呢,两个油条一碗豆浆,他知道齐铁嘴回去还得自个儿煎个鸡蛋。

“张叔,麻烦您把点心给我。”他跟司机大叔说。

他把诱饵也备好了,荷坊的莲藕糯米糕,夏天里来这么凉凉的一块是齐铁嘴多年的爱好。

他把车停在齐铁嘴住的大院门前,看着齐铁嘴快走近了,把车窗摇下来,点心盒子伸出窗外去。

荷坊做的一直是老字号,盒子都是木头雕了花的,价钱自然也贵得不行。

齐铁嘴其实远远的就认出张启山家的车头了,漆黑上面再一撮红,但他不敢确认,只能走近了再看。

当他看见那熟悉的木盒儿从车窗里伸出来时,就冲刺过去了。

“早上好。”齐八过去,佛爷把盒子收回来,对他笑着来这么一句。

“早上好啊,你怎么来啦?”齐八爷笑眯眯地回,他这不见张佛爷,也是想得慌。

“来接你去我们家吃莲藕猪蹄。”张启山往里挪了挪,“上来。”

齐铁嘴心里有点怯,第一次去别人家玩呐。但一知道张启山还记着这个约定,他就很愉快。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齐铁嘴家离张启山家其实不远,三个红绿灯的距离。

到了地儿,齐铁嘴才知道这有钱人能多有钱。在市中心弄这么大一房,还自带后花园。

他又一看张启山,今天穿得可板正,浅灰西服马甲配白衬衫,还打了领带。

再看看他,穿的还是早上爬起来的那一件麻布对襟外套。

他心里不免有点落寞,随即转念一想,就这样他都把张大佛爷搞到手了,不亏啊。

张启山心里头一回紧张。他今天就要靠这这身衣服把初吻送出去。

车缓缓驶进张宅,停在主楼前,张启山和齐铁嘴分头下了车。

张启山把人领到饭厅,桌上他本来想摆一束齐铁嘴最喜欢的花儿,但那天知道齐铁嘴最喜欢的植物是黄芪,他一下就打消了念头。

他心里本来计划好了,现在像兔子似的没了章法,只好让人先上菜。

齐铁嘴一听早饭就吃莲藕猪蹄,有点惊讶,但也乐滋滋的。张启山先让佣人把莲藕糯米糕盛出来,齐铁嘴还没吃饭呢,肯定饿了。

齐铁嘴听了高兴,点心上来之后拿了小筷一口一口地抱着盘子吃,样子看着乖巧。

张启山清了清嗓子,开口:“老八,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您嗦呗。”齐铁嘴吃得满嘴都是,吐字不清。

“咱俩年纪差不多,兴趣爱好也差不多,我看,我们就谈个朋友吧。”张启山说得很含糊。

“朋友?咱俩不早就是朋……”八爷说到这儿,突然停下了。

“你说的是哪种朋友?”八爷怀疑自己对于这个词在此种语境下的理解出了问题。他说的朋友是不是自己想的那种?

“男女朋友。对咱俩来说性别可能不对,但实质是一样的。”

张启山冷静地回答。

“对啊,我们俩不早就是这种朋友了嘛。”八爷奇怪地盯着佛爷,脸上带点桃红,用轻轻的声音问。

佛爷陷入了刹那间的混乱,他很快又恢复理智,“这话怎么说?”

你暗恋的同学说你们俩很久之前就在一起了,这种情况是怎么个说法?

“我以为自从上次消防演习,我们俩就算在谈朋友了嘛。”齐铁嘴讲出了这么多天他默认的事实。

他现在感觉稍微有一点尴尬。

佛爷一听,确实可以说得通了,怪不得八爷突然对他非常好。

佛爷现在的心情就好像一颗陨石刚刚好砸在他的自行车把手上的铃铛,又好像在下雪的夜晚里在路上奔波,就为了见一个人,他迟到了两个小时,到了那里,见到那人,那人搓着冻红的鼻头,眉毛上结了冰霜,却对他说:“我也是刚刚到。”

千回百转,千奇百怪,百感交集。

他二话不说,走过去。八爷刚巧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了,看他大步流星地绕过桌面,向自己走过来。八爷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佛爷俯身,轻轻吻住八爷,俩人的嘴唇一个干燥一个湿润,这时却极好地贴合在一起,仿佛两个一生下来就注定等着这一刻的朋友。

吻罢,张启山终于说出了今天准备好的词儿。

“齐铁嘴,我喜欢你,做我的人吧。”

齐铁嘴一笑,眉眼弯弯,“好啊。”

多年之后,佛爷问八爷,“你当时怎么就断定我在和你谈朋友呢?”

八爷笑得和那时候一模一样,慢慢地说,“你看我的眼神就跟我爸看我妈一样,他们俩可是有名儿的一对才子佳人,可惜去得早。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父母爱得如胶似漆,他们之间就是有这眼神的,以为这个眼神就代表我们俩在谈朋友。现在想想也是自作多情。”

佛爷搂住他,认真地说,“我偏爱了你的自作多情。”

八爷笑得酒窝都露出来,好像这脸从18岁起就没变过。

07 点破窗户纸

齐铁嘴是爷爷带大的,他打记事起就见过三次父母,一次是在结婚照上,一次是在医院,最后一次是遗像。爷爷在他14岁时也去了。他就此孤身一人,直到张启山插进来这么一脚。

所以,没人管他和什么人谈对象,是男还是女。

但这张启山就不同。他头上还有个张老爷。他能不能和齐铁嘴长久,虽然决定权不在张老爷,但至少也是有些影响的。

张启山办事稳重,和齐铁嘴正式地好上之后,他把人往家里带了几次,他爸他妈都认识了老八,也还都觉得这孩子不错,张启山才打算摊牌。

那天是除夕的早上,阴嚓嚓的,张启山趁早饭的时候,跟张老爷夫妇说了这事儿。

“爸,妈,今天我把我对象带回来吃顿饭。”张启山抿了一口茶,通知他们。

张太太很高兴,她心里没什么年龄的概念,觉得这时候也差不多了。

张老爷看报的眼睛抬了一下,瞟了眼张启山,也没说话。

“好啊,妈一定帮你张罗,你那对象爱吃什么?妈叫厨房给你做,年夜饭里添几道菜也不差。”张夫人热切地说。

“您干脆把菜添到午饭里吧,他中午就来,爱吃莲藕猪蹄,虾饺。”

张启山说。

张夫人一听都是南方口味,知道儿子找了个南方姑娘,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老话说江南姑娘漂亮贤淑,知书达理,多好啊。

张老爷一直不说话。

中午,张启山去接齐铁嘴,跟他说来张家过年。齐铁嘴一听那感情好,他还是喜欢热热闹闹的。况且这也是和张启山过的第一个年,更是锦上添花。

他高高兴兴换了衣服,和张启山就上车了。

到了张家,张启山很奇怪地叫他在书房外间先喝茶,他有点事要进去办一下。

齐铁嘴虽心有疑虑,但也听话,一个人在外间喝茶吃点心。

张启山进了书房,张老爷和张夫人全在房里等他。

“启山,你这带来的人呢?”张夫人问,关切地往他身后左看右看。

“妈,您先去看看菜烧得怎么样了,我有点话跟爸说。”张启山觉得这事儿还得他们爷俩硬碰硬地来,先请母亲出去。

张夫人虽然不解,但也去了,儿子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她出门时看见齐铁嘴搁外间磕瓜子呢,齐铁嘴还跟她打招呼来着,这孩子嘴甜,夸她穿红色漂亮。

张夫人一听美滋滋的,打算给齐铁嘴也包个红包,就去厨房了。

路上,她突然停住脚步,前前后后这么一想,她知道儿子的对象是谁了。

这厢张启山正跟老爷摊牌,书房的门留了条缝,齐铁嘴能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有俩人说话,但也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爸,我喜欢男的。”张启山直接,他怕自己暗示张老爷不懂。

张老爷本来拿起盖碗茶的手放下了,他揉揉耳朵,问张启山:“你小子刚说什么?”

他最好是听错了。

“我喜欢男的。”张启山重复一遍。

张老爷确认了。他沉下脸,两道粗眉拧在一起。他这当军区总司令的,脾气急,但也堪堪按下来,脑子里推算了一遍。

“你是不是跟红家的小子好上了?”张老爷声音不大地问,张启山明白他这才是真生气。

“不是。”张启山如实回答。

“谁?”张老爷声音轻得像说悄悄话。

“齐铁嘴!”张启山从书房里大声喊。

“哎!来咯!”齐铁嘴响亮地回答,放下糕点,推开书房门露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皱着眉头的张启山还有脸像猪肝的张老爷,十分不解,但礼数不能忘。

“叔叔您好。”齐铁嘴打开门,站端正了说。

“就是他。”张启山把齐铁嘴往身边一拉,俩人站在一起,对着张老爷说。

张老爷冷笑,还叫叔叔呢,过两天该叫爸了。这小兔崽子几天不教训,什么事儿都敢干。败坏家风,祖宗的脸面全没了,两个字:德行!

“你对象就他?”他给自己找气受。

“没错,就是他,这辈子我没他不行,别人都替不了他。”张启山一句一个顿点,斩钉截铁。

齐铁嘴面上即刻红了,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做好,只能原地站着。

张老爷仰头,闭了闭眼,他晚节不保。儿子悉心教育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是他的骄傲,现如今在高一的节骨眼上给坏了。

喜欢上男人,这像话吗?这文弱的小子难道能让他们老夫妻抱上孙子?能比大姑娘还会照顾人?最重要的,逢年过节能让他出来招呼亲戚朋友?

您好,我是张总司令的大少爷的对象,今年承蒙您照顾,一点薄礼不成心意。

张老爷光想想这画面,怒火就从丹田往上冲,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

张老爷从桌角抄起一个百年陈木手杖就朝张启山挥过去,这陈木手杖跟年画里老寿星用的那种一模一样,头儿得有成年人脑袋大,全是硬疙瘩。

张启山知道这一下自己躲不过,跪着等他打过来,齐铁嘴急了,扑过来护住张启山。

“您不能打!”齐铁嘴冲着张老爷急急地喊,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张老爷在半空中停住。

张老爷一下火冒三丈,他能不能打儿子还轮得着齐铁嘴一个外人插嘴?

“小齐你让开,这跟你没有关系。”

张老爷还算客气,他知道绝对是他儿子强迫人家,小齐这孩子不错,也干不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

“叔叔您冲我来,别打他。”齐铁嘴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

张启山听了这话心里一热,可他给自己立过誓了,绝不能让齐铁嘴受一点伤害。

他于是握住齐铁嘴搂在他身上的手,扶下去。齐铁嘴一晃神,俩人视线撞在一起,彼此眼里都是情谊。

张老爷见此情景知道是你情我愿,立刻急火上头,更是怒不可遏,第二杖挟带着风声就来了。满是疙瘩的杖头猛地拍在张启山后背上,张启山眼前重了影,身形一晃,一口腥血吐在米色的地毯上。

齐铁嘴一下眼角就带红了,跪着挪动膝盖,彻底挡在张启山面前,说什么都不让开。

张老爷眼睛里的血管都要爆了,第三杖也就要挥过去,这齐铁嘴竟这样执迷不悟,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在门口炸响:“你这个老畜生还不快把杖放下!”

张夫人回来了。

张夫人年轻的时候美艳泼辣,老了也是风情万种,泼辣比当年更甚。虽然平时温温和和,但这该出手时就要出手。

她冲上来二话不说先给了张老爷两个用尽全力的巴掌,又把他手里的手杖一把扔在地上,发出闷响。

“你仗着自己官大,就谁都敢打?你要是再敢动我儿子,就相当于打我,你还不如冲着我来,一杖打死算了!”

张夫人冷声冷调,立刻给张老爷扣了个“谋妻害子”的大帽子。

“小齐你先带启山走,这儿我来解决。”张夫人转头细声细语地讲,回过头来捡起手杖,往桌上猛砸,茶水台灯文件全张在地上。

“来!用你们老张家的祖传打老婆孩子的棒子敲死我,管他二十年的夫妻情分,全喂狗!”张夫人砰砰地拍着桌子,加大嗓门让全府都听见。张老爷有一刻的停顿。

齐铁嘴趁这一刻赶紧一抹眼泪,把张启山的手臂扛在肩上扶出去。

他们搀扶着走下张宅的楼梯,张启山眼前有些模模糊糊,全靠齐铁嘴扶着。

司机大叔的车很及时地开到了门口,他从车里下来给齐铁嘴开车门,齐铁嘴平时弱不禁风的身板竟也把张启山抬起来,安安稳稳扶上车。

张启山在车上本想张口安慰安慰老八,可这一张就是一口血丝在衣襟上,他也只好作罢,紧紧握着八爷的手。

齐铁嘴一抬头让泪珠都灌回去,给司机大叔指路,让他去和齐老太爷关系很铁的一个老中医那儿。

到了地儿,齐铁嘴去敲的门,老头不紧不慢地开,齐铁嘴火急火燎地跟他说明情况,老头仙风道骨,摆手说不急不急,先请张启山进院子躺下,他再看。

齐铁嘴又跑回车边,院子太老,车进不去,齐铁嘴就一咬牙把张启山背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里走。

老头一看张启山,刚刚听了具体怎么受的伤,张启山一开口又是一口血痰,他就号上脉了。

齐铁嘴在旁边坐着,张启山明明都快睁不开眼了,却还冲他笑。

这么着,齐铁嘴的泪珠又是豆大一个砸在手背上,他掏出手绢擦干净,叫自己忍住点。

老医生原本是皇宫里最后一批御医的徒弟,自然通百病。他体察到张启山伤得并不重,只是这样子吓人。

他出了厢房就要去抓药,齐铁嘴连忙跟着,恳切地跟老头说:“叶爷爷,您一定要好好治,千万不能留下病根,他以后可是要当刑警的人,万万不能身体不行啊!钱我这儿有不少,您要多少我都给您。”

老头一笑,说他要三五百的,齐铁嘴能给吗?

齐铁嘴一咬牙,说能给,三五千都没问题。殊不知他这是算上了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压岁钱,是他的棺材本。

老头说行,这病他一定给张启山除根,保证药到病除。

齐铁嘴勉强笑了笑。

老头进了药园,拔了根金银花,对齐铁嘴说这个现在就去煎了,给张启山灌下去,他就能开口说话了。

齐铁嘴马不停蹄地飞奔去厨房,司机大叔帮他生火放水,他负责切药煮药。

弄停当后,司机端着碗,他又进了厢房,把张启山扶起来,用小勺一口一口喂了药。

半晌,张启山开口,果然没了血丝,就是声音干涩。

齐铁嘴拿起一旁早就倒好的温水,给他灌了下去。

“老八。”张启山声音也正常了。

“哎。”齐铁嘴回答,心里松一口气,这真是好一些了。

“我伤得不重。”张启山又说。

“哪能啊,血都吐了。”齐铁嘴想起就是一阵揪心。

“那个手杖我小时候调皮,把里面的木芯都掏出来了,再用502粘上,我爸长久不拿,感觉不到变化,所以那杖打人不疼,就像普通木棍一样。”张启山道出原委。

“那这血……”老八捉着不放。

“那血是因为急火攻心,情绪不稳,火上头啦。再加上小同志平时不喜欢喝水,嗓子本来就容易得炎症,这次数病齐下,才造成了刚才的种种。”老医生端了碗凝神静气的中药进来放下,解释道。

“这药一天服一包,七天之后就能去了这邪火,小同志你一定要稳住,才能起效。这包是治外伤的,你现在肯定背后一大片淤青发紫,所以背部不要用力,躺着最好,也是休养一个星期。”老医生人精似的,大概看出了这关系,放下药,他便留两人单独在屋里。

张启山看齐铁嘴眼睛一直红着,像他小时候养过的兔儿,就知道他真的是急坏了。

“委屈你了。陪我回家还受惊。”张启山抓过齐铁嘴的手,握住。

齐铁嘴刚刚听到张启山没事,他心里也不大悬着块石头了。只是这张启山可恨,也不告诉他木杖的真相,让他急得难受,心里发慌。

齐铁嘴不说话,闷闷地看着张启山。最后,他才谅解似的,说:“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张启山拍了拍齐铁嘴的手,大体是又扯了后背的伤口,他“嘶”地一声。

“别动了,再伤着。”齐铁嘴责怪。

“好。”张启山装出一副极听话的样子,收回手紧闭双眼,这样子逗得齐铁嘴露出他进这屋第一个真正的微笑。

他们最后一道去了齐铁嘴家里。自己家可是回不成了,张启山点名要去他家。

张启山在饭厅坐下,看着窗台上掉了叶儿的君子兰。齐铁嘴想着他从中午就没吃饭了,肯定饿了,身上还有伤,就把自己早就包好的猪肉白菜饺子在锅里下了。

每次他和张启山吃饭,只要吃饺子张启山就点这个馅儿,想必是很喜欢,他前几天就包了,打算初二那天拜年的时候给送去一点,没成想现在派上用场。

他倒是一点都没管自己饿不饿,渴不渴,累不累。

饺子上桌,窗外隔壁家和其他的千千万万家放了烟花,鞭炮声一响接着一响。

张启山和齐铁嘴不面对面坐,只是挨在一起。

齐铁嘴迟迟不动筷。

张启山奇怪,“怎么了?”

齐铁嘴心里还是抱歉,他觉得今天的事多多少少怪他,说:“唉,今天这弄的……”

张启山就知道老八为这个不好受。

他看着齐铁嘴说:“今天的事谁也不怪。总要走这一遭。”

齐铁嘴还不甚受用,心里有些灰败。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咱们今年两个人过,说明明年也是两个人在一起。我还吃着了你包的饺子,又说明明年一年你都给我做饭。”

说罢,张启山笑了笑,补充道:“挺好。”

齐铁嘴听他说,也不知道这逻辑行不行,但说得他安心。

他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张启山盘子里。张启山不满,指指自己的嘴边,“要往这儿放。”

齐铁嘴笑着小声说“得了吧你”,手底下还是又给夹了一个饺子,吹凉蘸醋,喂给张启山。

俩人便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这盘饺子。

这是张启山和齐铁嘴过的第一个年。

几十天之后发生的事可见张老爷有多怕老婆。那天张夫人忽然造访齐铁嘴家,张启山当然也在。

齐铁嘴听人咚咚敲门,搁猫眼一看,转过头来看张启山,神色复杂地开口:“你妈。”

张启山一时没反应过来是粗口还是什么。直到齐铁嘴又补了一句:“你亲妈来了。”

张启山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报纸,自己走过去开的门。齐铁嘴就在他身后。

张夫人进来,笑眯眯的,但是眼睛却上上下下打量这屋儿。

“妈。”张启山叫她,提醒她别让齐铁嘴难堪了。这自家的屋子给婆婆看来看去本就够人受,再加上齐铁嘴这些天光顾着照顾张启山,屋子甚少打理,有些乱,在他心里更不能看了。

“我今天来啊,就是做一传话筒。启山,妈好好想了想,决定还是以你的意见为重,毕竟这后半辈子我和老张都没法儿陪你,还得指望小齐,所以你愿意跟这孩子处我们也没办法,还能把你拴住?

老张那边你不用管,上次我给他吓得够呛,现在还不敢跟我说半个‘不’字呢。”

张夫人说到这里捂着嘴笑了笑,才让俩人放松了些。

“妈觉得这小齐可以,家务事儿都能做,菜还做得好吃,人也长得俊,嘴也甜,你这样儿也再找不到比他好的了。”

张启山忍不住想翻白眼,这话怎么跟他那个倒霉弟弟一模一样。

齐铁嘴都快给夸上天了,笑着请阿姨坐下,他去沏点茶。

张阿姨摆摆手,算了,她还要拿老张的卡潇洒去呢,时间紧。过来看他们俩过得好不好,看到了就满足了。

齐铁嘴一块石头落地,张启山也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是正大光明了。

张启山觉得咱妈真好,齐铁嘴也点头。

08 将来

齐铁嘴说他等以后想做个语文老师,就教初中的小崽子。

齐铁嘴说他想问五爷抱条狗,以后养着。

齐铁嘴说他要在以后的房子后院儿种猫薄荷,每天下班回家看见一溜野猫迷醉地倒在那儿多好玩。

齐铁嘴说他以后要买一张特别大的床,软软的。

齐铁嘴说他以后要一个很高的书柜,把他这些年收藏的书全摆上,不像现在似的书房没处下脚。

张启山说他以后当个刑警,其他什么不要,他就要齐铁嘴,天天跟着他,天天烦着他,天天腻歪着他。

齐铁嘴羞了脸,说,他也想要张启山,天天被他跟着,被他烦着,被他腻歪着。

这一条,他们都说最重要。

多年之后,他们说的每一个都成了真,这就够让人羡慕了,再加上他们的那帮老朋友还跟他们在一块,吴老狗,霍仙姑,解九爷他们跟齐铁嘴做了同事;二月红现在是名演员,时不时请这几人去看他的电影,丫头负责看完聚个会的伙食:面条;陈皮阿四和半截李等人是张启山手底下的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还能不满足嘛。

09 酒品差能差到什么地步

张启山和齐铁嘴高中毕业,一个上了警官学校,另一个上了警官学校对面的师范。他们俩就隔着一条街,还整天嫌见得不够,早中晚都得在一块儿。八爷每次都冒充学生溜进警校大门,在张启山的宿舍楼下等他。佛爷也如法炮制,一来二去两个学校的看门老头都知道有这么个人了。

这大学生都得被灌醉几次,齐铁嘴酒量出奇得好,谁曾想都是齐老太爷的雄黄酒练出来的,祖孙俩人经常对着喝几杯,所以他从小就擅长喝酒,就这帮师范的书生,是万万不可能灌醉他的。

张启山在这一点可比不过齐铁嘴,他从小家教严得跟局子里的一样,一滴酒都不让沾,喝过最带劲的居然还是过年时候勉强灌下去的几杯白酒。

佛爷酒量不行,但是他能装。装得好像他还清醒。

这一次,他宿舍的,他隔壁宿舍的,他对面宿舍的一轮一轮灌他酒,终于把佛爷弄得面色酡红,显出些醉态来。

不过他也是影帝,愣是把一群一群人都喝倒,神志不清了,他自己才咣当一声摔在椅子上,掏出手机迷迷糊糊按了一串数字。

八爷如风似的就赶来了,原来他一直不放心,断定这张启山今天要被灌,搁张启山宿舍门口小石板凳上坐着看书呢。

他想着张启山一帮人喝酒,自己去恐怕不合适,于是出此下策。

张启山看见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过来,他猜是老八,因为除了老八大夏天还穿薄长袖的别无二人。

齐铁嘴看到张启山趴在桌子上,其他人全歪七扭八在地上,心里也佩服。

这么圈人,全给喝趴下了,佛爷威武。

“上哪儿?”佛爷直起身子,一把把人给拽怀里,鼻尖嗅着老八脖颈的皂角清香,模模糊糊地问。

齐铁嘴有点害臊,说:“我宿舍的都出去踏青了,就去我宿舍吧。”

“好。”张启山在齐铁嘴肩窝里猛蹭几下,放开了人自己站起来。

他走路跟走正步似的端正。就过一条马路,齐铁嘴和张启山熟门熟路。

到了老八宿舍,果然一个人都没有。张启山这时候酒劲上头了,往老八下铺干净的床上一瘫。

齐铁嘴觉得他这样儿罕见,有意思地去备了醒酒茶。走到一半手被佛爷拉着了。

佛爷一勾,八爷滚到他怀里。

俩人就挤在一张小床上,八爷趴在佛爷身上,俩人面对面。

齐铁嘴有点紧张,这不会要……吧?忽然又有些期待,怕佛爷什么都不做,又怕佛爷什么都做。

张启山看着他笑,捏捏八爷的手心,令人捉摸不透。他突然清了清嗓子,问八爷:“老八,你知道光的传播路线吗?”

齐铁嘴一把甩开佛爷的手,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张启山又拿回来握住,接着说,“光在同种均匀介质沿直线传播。”

“你知道小孔呈像的原理吗,老八?”张启山似乎是个好老师的料子。

齐铁嘴想给张启山吃个炮仗,点上天去。他满心的期待全喂狗了。

“就是利用光沿直线传播。小孔呈像呈的是倒立的实像。”张启山接着说。

齐铁嘴想走,张启山的手跟铁钳子一样,紧紧握住他。

苦了齐铁嘴,张启山絮絮叨叨说了一夜,跟他从光的传播讲到物态变化,从物态变化讲到质量与密度,又讲浮力,初中物理全讲了个遍,概念清晰还随时小测,例题他都能背出来,还支使老八下床去拿纸和笔让他画图,小测老八要是有一个没回答上来他就挠齐铁嘴的痒痒,把齐铁嘴折腾得想给张启山绑个窜天猴,送他上西天。以后立志教物理的吴老狗都没这么敬业,敬业到烦人。

一夜过去,张启山在太阳升起的时候睡着了。齐铁嘴终于松一口气,歪在张启山身上也睡着了。俩人就依偎着睡到日上三竿。第二天的课双双请了假。

此事后,他们家第一条家规就是:张启山不能喝酒。即使喝酒,也不能醉,要是醉了,就拿绳子把嘴绑上,手铐把手箍上,眼睛用布带蒙上,总之,除了睡觉以外其他什么都不能干。

要是下次张启山给他讲高中物理他可就真招不住了,腰估计能给他挠红。

10 社会的险恶

发车,我觉得我已经是老司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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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隐藏的外挂

八爷提着保温饭盒来警局,哼着小曲儿大摇大摆地走进庄严肃穆的大门。新来的保安看着他就要站起来叫住,“嘿—”这一声都喊出来了,老一点的猛地拉住他,叫他闭嘴。

这时候张启山已经是能独挡一面的刑侦大队队长了。上头好几次让他调到北京去,他愣是不去,就要在长沙呆着。

齐铁嘴又没在北方住过,那风沙天气是他能受得住的吗?张启山还是就守着长沙吧,也守着这人。

八爷进了局,一路上的人都跟他打招呼,无论是法医妹坨还是鉴证科新来的年轻人,都冲他笑一笑。

八爷一来,他们这下午就好过了。不必忍受佛爷那冷酷的眼神还有能把油烟不进的老油子于爷都说哭的嘴。

八爷现在这地位,相当于他们市警察局的吉祥物,招财猫,总之能带来好运。

齐铁嘴不犹豫,直接往最里面的办公室走。张启山现在肯定对着文件揉眼睛呢,他这一早上没吃饭,肯定饿了。

八爷今天监考完小崽子们期中考试,就忙不迭地来送饭了。

他也不敲门,直接拉开就进去,反倒和其他警员都区别开。张启山一看门自己开,就知道是齐铁嘴来了。

他放下文件,揉揉通红的眼,看着齐铁嘴拎着个饭盒就进来了。

齐铁嘴一看佛爷眼睛都熬红了,心里来气,老这么着能行吗,过两年身体就该出毛病了!

“什么菜?”张启山笑着问。前面不觉得饿,这会才发觉自己前胸贴后背了。

“猪肉炖粉条,素炒菜心,米饭。”齐铁嘴旋开小松鼠饭盒,一样一样拿出来,边拿边说。他中午吃过了,不饿,张启山却眼冒绿光,拿起竹筷子就下手。

齐铁嘴看着张启山风卷残云,又拿杯子给他沏点茶,一看差点没气死,里面积了一层灰。

他最近忙期中,来的少了,合着这张启山就不喝水了。

“佛爷您这是要成骆驼了还是真要变成阿弥陀佛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觉也不睡,案子难办,可人要是想飞升可不难,是不是?就现在这个形式,估计您撑不到提起上诉,就英勇牺牲在书桌前了。”

齐铁嘴一边在水池里给张启山的杯子里里外外地大清洁,一边叨叨,他心里怨气大,话讲得就有些没轻没重。

“到时候我一定给你把判决结果烧了,好让你不留念想,不站在我床头天天晚上闹我休息。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些珍惜身体的人的。”

齐铁嘴洗干净了,把顺道带来的保温杯里的茶往里一倒,“铛”地往张启山面前一放,气鼓鼓地盯着他。

“喝!”八爷难得在佛爷面前硬气一回。

张启山喝了一口放下了。他又拿起筷子打算叨几口粉条儿,齐铁嘴做得好吃,软软的但不烂,还有嚼头。

“喝完!”八爷叉起腰,盯着佛爷说。

张启山乖乖端起杯子喝掉剩下的大半杯,他这水杯没什么其他好处,就是又深又大,一杯更比三杯强,但他也得喝完。

齐铁嘴这才满意了,但面上一点不放松,看着还是很气,坐在佛爷对面,看着他吃。

佛爷面前盛米饭的碗早就空了,现在吃菜呢。总觉得嘴里缺一口。

“还要米饭吗?”齐铁嘴见状问。

张大佛爷有些惊讶,他却不外露,“还有吗?”

齐铁嘴神乎其技地从看似见了底的小松鼠饭盒里拿出一盒米饭,佛爷这回是真瞪大了眼。

“这个是有夹层的,可以再多放一盒。我想你一盒米饭肯定不够,就又多备了一盒。”齐铁嘴拍了拍小松鼠,有些得意地抬起头看张启山。

“可以。”张启山笑得很高兴,这顿饭他吃得太舒坦了。

齐铁嘴趁张启山吃,给他收拾办公室。办公室还算干净,只是这白板上面贴着的各种证据忒乱,他顺手就给重新放了。

利用以前给张启山做错题本的经验,他整的排版布局都很好看,照片和文字还有报纸上剪下来的都整齐地摆成一个专题一个专题,还留出马克笔写字的地方。

张启山埋头猛扒,没看见齐铁嘴干嘛,一抬头齐铁嘴都给整理好了。

张启山无言以对,八爷手速快,他佩服。

齐铁嘴弄都弄完了,突然醒悟过来。

“哎呀,我这么做会不会影响你们办案啊。”他询问似的看向张启山。

“不会,我还愁没人整理呢,帮了我大忙。”张启山想,大不了他自己再整理一遍,齐铁嘴也是一腔好意。

待午饭吃完,齐铁嘴又给张启山用茶壶沏了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才堪堪走了。

张启山看他走远,就打算重新把白板整理一下,他顺着齐铁嘴整理的思路一看,忽然灵光一闪。

他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想的没错。嫌犯的活动轨迹和被害人有一处极其细微的交集,这应该就是侦破的突破口了。前面被杂乱的板子给影响了,竟没注意到。

郁结了这么多天竟然就这么歪打正着地破了,还得益于齐铁嘴的整理。

他恨不得冲回家里把人抱起来转几个圈。

从此,张大佛爷一遇到解不开的结儿就故意把板摆得很乱,放在齐铁嘴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齐铁嘴每次都看不过去,自觉地给白板重新排个版。经他一整理,好像有些东西豁然开朗。

也许冥冥之中有一股力帮着佛爷。他从警四十年,每一次都如此。

佛爷有几次好奇了,就问老八:“你这是能算出来?”

齐铁嘴只是笑说,他只是个语文老师,怎么能算出这个啊。

是啊,他可算不出来。

12 平淡生活

“老八,早上了。”

“嗯……”

“你有早自习。”

“啊?!真的吗?!几点了我得赶快……”

“我逗你玩呢,今天礼拜六。”

“………绊你麻痹的张启山。”

佛爷从背后搂住八爷,不让他骂骂咧咧,俩人接着睡。

这光阴在他们俩身上不走了似的,多少年了,还这个样儿。

以后,也就这个样儿。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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